就在这时，他想起了一个人：外交部长乔冠华。乔冠华既是中央领导，也是他的(de)朋友。他想给乔冠华打个电话，问问***的(de)知识分子政策是不是变了?

然而，当他去查找乔冠华的(de)电话号码时，翻遍了家里全部留有汉字的(de)纸片，最终也没找到那个几乎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(de)电话号码。因为他的(de)家早就被造反派不知翻腾过多少遍了。

他不死心，就白天夜晚地回忆，回忆那个仅有四个数字的(de)电话号码。无论是吃饭、睡觉，还是挨批、挨斗，甚至是蹲厕所，他也忘不了对电话号码进行一遍又一遍的(de)回忆。也许是连续批斗对他脑子的(de)刺激太大，这位能让地球在脑子里翻上几个个儿的(de)一代科学巨匠，最终也没把四个简单的(de)阿拉伯数码准确地回忆组合起来。

不过，他并不就此罢休。利用一次打开水的(de)机会，他悄悄找到一直跟随他工作了十几年的(de)研究员邓增昆，让他尽快帮着查找乔冠华的(de)电话。可邓增昆回去后使出全身解数，也依然没找到那个仅有四位数字的(de)电话号码。

邓增昆后来这样回忆说：

赵九章先生当时最渴望知道的(de)，是党对知识分子的(de)政策，所以他要我查找乔冠华的(de)电话。可在那个乱糟糟的(de)年代里，什么本都被造反派抄走了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还是没有找到。我怕伤赵先生的(de)心，就躲在家里，不敢见他。

后来，还是被他碰上了。那天，他刚一见到我，眼睛都亮了。当我告诉他没找到号码时，他的(de)身子突然颤抖起来，两眼也顿时失去了光泽。我扶着他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五分钟，他才一步步地挪回家里。从那以后，赵先生沉默了。他每晚睡不着觉，就一个人爬起来绕着院子走呀走，走呀走。他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并不时抬头望望天上的(de)星星。有时，他干脆站在那里，长久地望着天上的(de)星星一动不动，一望就是好几个小时。有一次，我亲眼看见，他一边望着天上的(de)星星，脸上还一边流着长长的(de)泪水……

从这时起，赵九章开始了痛苦的(de)失眠，亦开始了石头般的(de)沉默。

但他对党的(de)知识分子政策，依然怀着一线希望。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，一个国家的(de)知识者，怎么就可能永远是个“罪人”?!

他不是党员，没有资格交党费，每次见别的(de)同志交党费，他心里就会涌出一种复杂的(de)滋味。但他是工会会员，他对中国科学院，对自己的(de)国家，始终怀有一分责任，藏着一分爱心。没资格交党费，交工会的(de)会费总是可以的(de)吧。因此，从建国起，他每月只要领到工资，第一件事就是从工资袋里抽出100元钱。拿去交工会会费。现在，他虽然从科学家变成了“牛鬼蛇神”，但每月100元钱的(de)工会会费照交不误。只不过有时当他拿着这100元钱去交费时，却到处找不见人；或者好不容易找见了人，别人又不肯理他。但他不管这些，只要时间一到，该交照交，该找照找，今天找不着明天再找，这个不理再找另一个，直到把这100元会费交出去才肯罢休。

其实，身为大科学家的(de)赵九章经济上并不富裕，生活上一向简朴。他不抽烟不喝酒，一日三餐几乎都是馒头稀饭咸菜，与一般科技干部是—个生活标准。在西南联大当教授时，他是中央研究院里有名的(de)少壮派，可他和夫人长时间轮流合穿三条裤子!在当年工资如此微薄的(de)情况下，在他身陷困境、惨遭迫害的(de)日子里，他之所以要每月拿出100元人民币去交工会会费，无非是为表明他对党的(de)忠诚，表明他作为科技队伍中一个分子的(de)存在。

这一时期的(de)赵九章，尽管身为“651”卫星设计院院长，可所有会议和科技方面的(de)活动，他都不能参加了，也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参加了，有关人造卫星的(de)研制工作情况，他无权过问，涉及到第一颗人造卫星方面的(de)信息，也一律对他实行封锁。但他无法忘记人造卫星，也无权忘记人造卫星。他只要一想起苏联、美国一颗接着一颗的(de)卫星升上太空，想起毛泽东“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”的(de)伟大号召，想起两年前自己在最高国务会议上所作的(de)《关于发展我国人造卫星》的(de)发言，就激动难抑，潸然泪下。

同时，他也无法忘记那些同在一起研制第一颗人造卫星的(de)专家们。他深感自己已力不从心，爱莫能助，便把搞卫星的(de)希望寄托于他们身上。因此，他对每个卫星专家和火箭专家的(de)命运，总是格外关注。他们之中任何一个稍有一点不祥风云，都会令他揪心不已，焦虑不安。尤其对卫星设计院的(de)技术总体负责人钱骥的(de)命运，他更是尤为关注，因为他深知钱骥对第一颗人造卫星有着举足轻重的(de)作用。可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，他便与钱骥中断了正常的(de)工作联系。开始他还能有机会接触一下，偶尔也能见到一眼，可后来连影子也见不着了。他为此十分着急。

一天，他终于逮住个机会，托人悄悄给钱骥捎去一张纸条。为怕钱骥因此受到牵连，他不得不用德文来写这张纸条，其意图只有一点：希望钱骥能尽快告诉他哪怕是一点点关于第一颗人造卫星的(de)研制进展情况。

然而，这张书写着漂亮德文的(de)纸条却石沉大海。

本来沉默的(de)赵九章变得更加沉默了。他当然无法知道，这时的(de)钱骥其实已陷入了与他同样无奈的(de)命运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