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8年春节刚过，赵九章就被押送到北京郊区的(de)红卫大队劳动改造。造反派在他脖子上挂起一个大牌子，上写“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赵九章!”然后再在上面打上一个大黑叉。在押送途中，由于牌子重达十几公斤，而套在脖子上的(de)又是铁丝，故他的(de)脖子很快便被勒出道道血槽。加之他年事已高，体弱多病，所以行走起来极为吃力。但造反派不肯放过任何折磨他的(de)机会，一会儿叫他走路的(de)中间，一会儿又叫他走路边的(de)水沟，他刚下到水沟里，又叫他爬上来，等他刚爬上来，又叫他再下到水沟里。如此反复，一路折磨不止。

邓增昆后来回忆说：“赵先生每次劳动途中，被造反派像牲口一样赶着往前走，甚至连牲口都不如，因为老百姓对自己的(de)牲口还知道爱惜呢!”

劳动改造期间，赵九章白天下地干活，晚上接受批斗，或者赶写交待。他的(de)腰因挨批斗时给折腾坏了，劳动时弯不下去，只好蹲在地上干活。白天劳动时准许他摘下牌子，但劳动一结束，十几公斤重的(de)牌子必须重新挂回脖子上。然后等着接受批斗。由于体力耗费太大，他每晚躺在床上，连身都不能翻，痛得无法入睡，他的(de)妻子每晚都用烟草为他熏腿、熏腰、熏背，一边熏，一边抹着眼泪。等熬到天亮，他又被押着去劳动、去改造。

尽管如此，赵九章那颗痴迷于人造卫星的(de)心，依然“死不悔改”。身陷困境的(de)他，虽然无法准确预测出中国空间技术将来到底会是什么前景，但有一点他却非常清楚，即发射人造卫星的(de)路必须有人往前走，不仅竖着要走，横着也要走。他深知，他们这一代科学家，既不属于过去，也不属于未来，而只属于现在。他们的(de)选择，就是让现实拥抱自己，吞没自己，甚至与现实同归于尽；他们的(de)历史使命。就是创造，就是牺牲----以牺牲自己作桥梁，为后人架设一条通向明天的(de)路，而且尽可能让这条路少一点曲折，多一些平坦。

然而，1968年6月，当火箭金属材料研究专家姚桐斌的(de)死讯传来时，他一颗本已伤痕累累的(de)心，仿佛一下又被人猛地插了一刀。

姚桐斌是中国极其优秀的(de)一位火箭材料及工艺技术专家。

1968年6月8日这天，由于第七机械工业部两派群众组织连日不断地发生冲突，许多人都不上班了，也不敢上班了。身为所长的(de)姚桐斌出于对工作的(de)负责，照样顶着武斗的(de)危险坚持上班，并打算找几位干部商量一下，如何解决生产中停工的(de)问题。中午下班时间到了，有人听说他家附近形势紧张，劝他留在办公室。可他家里还有几岁的(de)女儿，他放心不下，还是回了家。

回家后的(de)姚桐斌刚刚拿起碗筷，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饭，几个气势汹汹的(de)“左派”人物便冲进家门，架着他就往楼口推。随之几个戴红袖章的(de)人也冲上来，一边扔掉他的(de)眼镜，一边扇他的(de)耳光，还一边恶狠狠地骂：“打死你这个反动权威!”

姚桐斌被打得满脸是血，一个家伙又朝他阴部猛踢一脚，接着，又有两个家伙举起铁棍向他头部猛烈击去。他顿时鲜血直涌，倒在了地上。

但几个家伙仍不罢休，拖着他就走。途中，他脚上的(de)鞋袜全被拖掉了，也没人理睬，照样将他光着脚丫拖到了所谓的(de)“左派”总部，然后接着拷打。很快，姚桐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。他靠在一张木椅上，两眼发直，随之便瘫在了地上……

“左派”头头们见状，便吩咐手下人将姚桐斌拖回去。于是，几个家伙又将姚桐斌拖回他家楼前的(de)人行道上，然后又朝他身上猛踢几脚，这才扬长而去。

一位邻居发现了倒在地上的(de)姚桐斌，忙跑去请求将姚桐斌送医院抢救，可得到的(de)答复是：“不行!”。邻居只好把姚桐斌抬到家里，放在客厅的(de)沙发上。

由于姚桐斌头部几处遭到铁棍的(de)重击，一直昏迷不醒，流血不止，下午3时，他终于停止呼吸，惨死家中。

姚桐斌的(de)死，震惊了研究所，震惊了国防部，也震惊了党中央。当秘书将这一消息告诉正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会议的(de)周恩来总理时，周恩来手中的(de)茶杯竟掉在了地上……

姚桐斌之死，对赵九章与其说是一个沉重的(de)打击，莫如说是一个绝望的(de)信号，一个微妙的(de)暗示。

姚桐斌死后的(de)几天时间里，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，不吃不喝，不言不语，甚至整夜不睡。如果说在姚桐斌死之前，他对眼前的(de)这场“大革命”多少还抱有一种幻想心中还默默燃烧着一盏希望的(de)灯火，那么姚桐斌死后，他的(de)这种幻想消失了，心中那盏本来就不明亮的(de)灯火也开始变得暗淡微弱了。

在那几天里，他的(de)头发陡然增白，恍惚中，他像沿着自己曾经走过的(de)人生之路重新走了一遍，而一路拾到的(de)，都是迷茫、疑问和困惑。

一种人生的(de)巨大困惑像阴云般笼罩着他，让他无法排解，无法超越，他第一次在自己71岁的(de)生命中深深触感到一种本质上无法消化的(de)痛苦。

每晚夜幕降临，他便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(de)从未有过的(de)恐惧感，直至深夜，他也无法入睡。一合上眼，街头巷尾、门前楼后，铺天盖地的(de)大字报便像雪花般飞来，每一张大字报上，他都仿佛看见写着两个血淋淋的(de)大字：吃人!